2016年7月20日 星期三

東京料理之神系列(一) 天婦羅雕塑家的氣燄 早乙女哲哉

東京一直是全球最多米芝蓮星級餐廳的城市,見識過日本料理人的至死不渝,就知榮譽非偶然。早乙女哲哉視天婦羅為一生鑽研的藝術、懷石料理之父西健一郎和獨創壽司流派的中澤圭二,將米芝蓮拒之門外只為守着小店品質,全球最貴的牛扒屋麤皮、連法國人也自愧不如的法日料理。一連五星期逢周五刊登,一次親赴現場的美食饗宴,在餐桌上看這民族的生活哲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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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乙女哲哉的首徒問我,在東京光顧過哪幾家天婦羅店?聽過我的答案,徒弟還以一個混合3.3分譏笑、3.3分沒好氣、再加大概3.4分憐憫的表情。我當然知道站在面前的人,正是被喻為天婦羅巨擘,50多年的料理生涯磨練出神乎其技,可將蝦炸成外表酥脆,中央溫度卻徘徊於最能反映鮮甜味的45℃半熟狀態。
比起今年88歲的壽司之神小野二郎年輕21載,二人卻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,連同85歲的金本兼次郎,被視為江戶前料理三大代表,早乙女哲哉這名字早已位列仙班;但我提到的大師,好歹也是米芝蓮二星人馬,相較之下真有如此失禮?
徒弟見我眼神懷疑,從冷櫃拿出一盆小貝柱問:「他們有讓你吃這個嗎?」然後用手指彈一下貝柱的身體,色如珍珠的小貝柱居然全身肌肉抽搐,來不及定神的我回答:「只吃過大一點的。」從沒參與對話,一直木無表情的早乙女哲哉此時眼簾一閉、嘴角一牽,氣燄比油鑊裏的煙火更盛。

早乙女哲哉和他做的天婦羅一樣,頭角崢嶸、鋒芒畢露。來不及細賞工匠參照他平日愛戴的帽子,用黃銅做成的帽形抽油煙機,忙不迭品味他的豪氣,將珍藏古董陶瓷當成一般食具使用,用清朝景泰藍小匙迹蘿蔔蓉、用野田行作30年前已賣18,000港元一個的漆器當飯盒,讓客人吃過前菜,不等半秒,也懶得熱身,他第一道菜就做炸蝦。徒弟早已將幼車海老(即斑節蝦)去殼去頭,掐斷筋段避免油炸後蝦身會蜷曲,獨留尾巴一節的殼;只見早乙女哲哉冥想似地盯着眼前的油鑊,一窩金黃清澈的油本來毫無動靜,別的廚師會灑小量炸漿,測試油溫,他只靠感官。眼睛看見滾動之勢,耳朵聽到「嗶啵嗶啵」聲,鼻子嗅到芝麻香,他就靈活而輕快地拿起蝦尾巴,我不過眨了一下眼,就錯失了許多情節,一隻全身緊裹金黃縷衣的蝦,就已經用最優美的姿態,雕塑似的躺在陶瓷碟上。
■早乙女哲哉被喻為江戶前料理的代表,本來「江戶前」是指用江戶城前的海中海鮮製作的料理,但現代人的「江戶前」,則代表為自己信念不惜付出代價的精神,而擁有這種工作態度的人才可製作出「江戶前料理」。■早乙女哲哉親自將四季食材用水墨繪成圖,製作成風琴式的餐牌。■早乙女哲哉總愛在簽名上多繪兩隻蝦。

把這個藝術品送入口,酥皮在牙齒壓力下震顫,像雪崩一樣塌下,然後嚐到蝦肉的彈性,還透出陣陣香甜。店裏九個客人都被這隻蝦征服,咬了一口後不約而同湊近細看,果然看到外圍雪白的蝦肉圍着中央一片透明,這就是傳說中的45℃半熟蝦。早乙女哲哉15歲時被派報紙的父親,送到天婦羅老店「天庄」寄宿學藝,29歲已開了自己的店,別人只會遵從師傅定下的公式去做,他卻不斷反覆探索做出好天婦羅的方法,得知人類的舌頭於45℃左右最敏感,就決心鑽研炸出蝦芯處於45℃的蝦來。早知他咄咄逼人,另一隻蝦又緊接而來,這次我眼也不眨,見他拿着蝦尾將整隻蝦往炸漿池裏蘸了一下又一下,第二下又要比第一下有力,似乎是要將多餘的炸漿給潑灑掉,得出既均勻又薄如蟬翼的外皮,第三下就是把蝦送到油鑊裏去即時發出嘶啞大合奏,憑這些音調變化,他會得知蝦的狀況,在適當的時候就會撈起,早乙女哲哉說炸蝦廿秒就決勝負,由蘸漿至炸好,全程不過廿秒。

「炸漿是天婦羅的靈魂,用『脆』形容他的出品,是貶低了,它比脆少一份硬朗,用『酥』才比較貼切。」

這片靈魂沒甚麼秘方,就是連超市都能買到的低筋麵粉、雞蛋,跟水份和空氣混合而成,早乙女哲哉一站在爐前,靈魂也依附到油鑊裏,要分析每種食材的特點,哪個部位含水量多,決定炸漿分佈的多寡厚薄,甚至從哪個角度下鑊才得出最好的效果,他腦內全是這樣的算式。他的手勢似是指揮整隊管弦樂般起落有致、緩衝有序。蝦頭本身沒甚麼水份,形狀不規則也把炸漿蘸得沒半分多餘,似有還無地牢牢包裹着,若火喉多半分,炸漿厚一毫,都不似如今的酥香鬆化。鱚魚卻又是另一個極端,這種魚水份多,味道淡泊,要透過低溫長時間油炸以求脫水,魚的鮮甜才會被濃縮於這片肉質細膩,紋理分明的魚肉之間。墨魚裹炸漿前已按紋理𠝹了緊密的刀紋,一經咬開,麵衣崩陷塌落,直達核心的軟糯,這種戲劇性的層次對比實在叫人神服。早乙女哲哉剛才的嘴角是牽得有理的。
早乙女哲哉將四季食材用水墨繪成圖,變成餐牌,不着時令的就用紅筆在旁邊打個小叉,封面寫着「美川燑流水 今日」,因為這幢四層高的小房子,地下是餐廳,二、三樓是客室與展覽廳,四樓就是他的家,房子附近有道江戶川,他覺得天婦羅料理就像美麗的川河流水,都是訴說季節變更的故事,冬有河豚白子,春有銀魚,初夏就可嚐香魚的甘美;此時正值初秋,整家小店也飄蕩松茸深香,都是剛從長野信州破土而出,有陣沒吃過人間煙火的大自然氣色。油炸本來會讓食物脫水,早乙女哲哉卻將炸漿變成保護膜,守護松茸本身蘊藏的水份,炸好的松茸形態之美,尤勝餐桌上的小盆景。我先從最肥美的根莖一口咬下去,一聲清脆利落的聲響顯示松茸的纖維有多柔韌,然後一口清甜的甘露四溢,最後把菇香最濃的頂部送入口,秋季的味道怎樣咬都那麼美妙。

「好味道和成功一樣,豈會偶然?都是一條精密算式,由無數細節環環相扣的因果關係。」

他的算式是50多年來,炸過近三千萬個天婦羅而來的精髓。他愛用淡芝麻油,含蓄的香才不會搶去食材的風頭,但麻油的沸點只有180℃,要適量加上沸點可達200多℃的棉籽油才可做出不同的效果,這一鑊油不但要按照季節、每日溫濕度而調配,甚至每一種食材用油比例都不一樣。早乙女哲哉說:「對素材的了解程度要超過了解自己的親人。」我信他沒誇張,對待食材他不會做一個多餘的動作。被視為難度極級的炸海膽,用的是北海道利尻海膽,用兩片紫蘇葉包裹可定形,炸好之後半分不膩,海膽清甜無比。
稱得上代表作的卻是穴子,這種海鰻身體光滑又有黏液,裹炸漿時有魚皮的一面要裹得很薄,讓高溫的油可長時間更徹底地將外皮烤脆;但去了中骨及內臟的那面,要裹一層相對厚的炸漿去保護嫩滑的魚肉。穴子經早乙女哲哉一輪塑造之後,凝住了最完美的姿態,從油鑊中撈上來,他用長長的鐵筷當成刀刃,將穴子一分為二,即時聽到「唰」的一聲,似被人揑了一下後發出嬌嗔,然後煙霧似奔騰出山壑,鮮美一擁而上攻陷了味蕾。
剛才徒弟拿來嚇唬我的貝柱,原來是壓軸好戲。用一堆鮮活的貝柱,不用任何器皿,只用巧手在鑊裏寥寥幾筆,炸漿和鮮貝柱就構成一個品相完美的餅來,放在白飯上淋上自己調配的醬油吃,小小的貝柱價錢要比帶子貴上好幾倍,因為連鮮甜度也是以倍數計,下鑊前還有生命的貝柱或許死得心有不甘,我一咬它,它的肌肉越要顯示彈力猶在,半點漿油我都想舔掉,因為它們都沾染了貝柱的體香。
早乙女哲哉從容自信地站在舞台內,黃銅帽子在頭上,身後是日本近代藝術家豊福誠的柳樹壁畫,一室和室障子都是出自日本「現代名工」鈴木源吾之手,天花是先貼滿純金金箔,才鋪上大正時期的「伊勢形紙」,金箔才不至太過炫目。此情此景是17歲的早乙女哲哉的夢想,一直等到09年4月把店舖搬到這裏才一一實現。日本人有句說話形容江戶人的精神:「為了料理可以把自己的老婆抵押後去買鰹魚」他被喻為難得秉持這種江戶精神的人,所以能做出真正的江戶前料理。早被奉若神明,但仍繼續每天工作10小時,52年來沒請過半天假期,父親去世時,上午參加完葬禮晚間就去工作,怕客人等待。若徒弟不說,他都不覺這算得一回事,他說:「完全不想把努力奮鬥的樣子呈現給別人看,只想暗地努力,然後拿出最棒的成果。」像一隻鴨子划水,從容自若的底下還得靠一雙腿去爭分毫寸進,在人間裏稱神,大概都需要一雙格外勤奮的腿。

地址:東京都江東區福住1-3-1
網址:http://www.mikawa-zezankyo.jimdo.com
價格:午餐每位約800至1,000港元
   晚餐每位約1,600至2,000港元
(餐廳有九個吧枱位,二樓有兩間客室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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